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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兵和《说文解字》。

老兵和《说文解字》。

 

生活有时像发条,你被扣在齿轮上。而你自己再清楚不过,齿轮并不存在,存在的,是执念。有的执念推着你向前,有的执念把你看穿,有的执念像疟疾,在人与人之间相互传染。

不过总有几片云,几条路,几个记忆片段,拼凑成那个叫做“你”的全部,待风一吹,又开始散乱。

 

大概七八年前,我习惯弹吉他,习惯唱歌,习惯阳光铺满双眼,却不习惯与人对话。我经常一个人穿过山林,爬上战争时期的电台遗址,逛逛山顶总是堵车的小镇。

我曾努力让自己合群,比如和一群志愿者一起闯进山上的敬老院。

 

敬老院大概就在山顶小镇外几里或十几里的地方,那栋四层小楼,斑驳得可爱,生长在黄桷树林中间。小楼贴满白瓷砖,楼前是红砖围墙和李树,还有几盆仙人掌与金边吊兰,像极了家乡的老房子。

 

午饭后老人们围坐在一起,我在他们面前的木凳上盘着腿,抱着蓝色的旧木吉他,弹了一首我所能想到的最老的歌。曲罢,一个瘦削的小老头带头鼓了掌。

瘦削,是我对他最深的印象。

 

“小高,听说你是学汉语的?”

他开心地拉着我的手说,“来,我给你看看我最喜欢的一本书。”在他房间里,他从书桌一角拿出一本残破不堪的《说文解字》,书上还压着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花眼镜。

“这是多年前买的书”,他抚着满是褶皱的封面喃喃道,“现在的学生们啊,连《说文解字》这种书都看不怎么懂……”

他说他的日常生活,便是在闲暇之余找几个字,翻看翻看注解,跟周围人讲一讲,可他们听不懂。知了们在窗外乱唱,下午的阳光刚好照在他的铁床上。

他随手拿起椅子背后的蒲扇,轻轻在我们中间扇着风,一边饶有兴致地讲起汉字造字的“六书”。而我却仔细端详着他小腿上的旧疤,还有墙上那只脱了漆的军用水壶。

 

他们说,他是抗美援朝的老兵,胳膊受了伤。可是没有人提到过他家里的情况。

 

我隐约听到他讲的《说文解字》有几处错误,但和木窗外的阳光与青山比起来,都可有可无。

他随口问了我几个书中的问题,我笑着答了上来。他欣喜若狂,拈来两个玻璃杯,斟满白酒。

我注意到,杯子里再多一滴,酒,就会溢出来。

“小伙子,我这酒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到的,你的酒量我也不去猜了,这一杯,咱俩干了!”我接过酒,一口闷下去。至今仍记得那酒的味道。

是甜。

 

义工说,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。

 

临行前,他让我把电话留给他,并在一张纸条上,用铅笔小心翼翼地给我留了敬老院办公室的号码。

 

 

 

很久之后的一天,阳光正好,当我把攒了一个星期的衣服扔进洗衣机,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。

愣神时,洗衣机的警报突然响个不停。手忙脚乱好半天之后,那个号码已经静静地躺在未接来电列表里。

“晚一点再打回去罢。”这是我经常对自己说的话。

 

那天下午,从琴行回学校的路上,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穿过人群之后,我再也没能找回那部手机。当我翻遍所有的口袋与抽屉,找到那张纸条时,也已经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迹。

 

多年后,我时常想起那个抽风的洗衣机,窗外红遍山腰的木棉花瓣,还有一个曾经在这里读过硕士的校友写过的那首诗。

 

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
梅花便落了下来
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
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
危险的事固然美丽
不如看她骑马归来
面颊温暖
羞惭 低下头 回答着皇帝
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
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
望着窗外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
梅花便落满了南山
——《镜中》张枣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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